那一年,我六岁
我始终相信着奶奶,相信着她拥有占卜师一样的法力,相信着她为我释的每一个梦。那些梦夜夜与我缠绵纠结。相信着奶奶说的我们在人间生活够了就可以飞到天堂去。她会为我穿上她亲手编织的双翼。那里也会有大片大片的桃花,梨花和鸢尾。青山绿水相映,日月星辰轮回。那一年,我六岁。拥有最纯真的年代和最幸福的时光。奶奶说我做的每一个梦都代表一种幸福。若我清晨醒来仍记得做夜那个梦的话,那个梦将是我要寻找的幸福。但是我每天都做着同一个梦,并被梦魇惊醒。那一年,奶奶六十岁。她的脸上清晰的显现出了岁月在她生命中流逝时留下的痕迹。每次坐在奶奶腿上都会禁不住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奶奶的下腭(像是捧住稍纵即逝的时光一样)惊奇的放大瞳孔端详她那张饱经岁月风霜苍老的脸。岁月像刀一样在奶奶脸上划上的痕迹让我心疼,更让我害怕。
“丫头以后也会慢慢变老,对吗?那时奶奶你将更老哦。”
“丫头是不会变老的,丫头只会慢慢长大,越变越漂亮,不会像奶奶一样”
“丫头害怕变老,丫头不想变老。”
“不会的,奶奶会让丫头永远幸福的活下去,有幸福的人是不会变老的”
虽然很多的时候我都不懂奶奶说的话,但奶奶严肃的表情让我相信奶奶是对的。奶奶说她的幸福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已被她亲手断送,深深的愧疚使她的心开始苍老,从此不再幸福。她已看不见幸福,因为她的双目已经失明。她只能紧紧握住,守住我给予的不知是否幸福的情感。
那一年,我六岁。在这个偏僻却静谧,三面环山,一面傍水的小镇上已经生活了六年。这六年来的生活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疾风骤雨,平静的如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小镇上的人安详与世无争,没有纷繁的流言和恶毒的漫骂。他们从不关心别人的过去,他们只关心你的到来会不会打破原本的宁静生活。在我六岁的记忆里,那里的天空从不阴霾,永远都是晴空万里无云。那里的街道是用一块块的厚重的青石板铺成,踩上去有一种坚实的质地感。那里的湖水清澈见底,那里的人们悠闲自在。我的童年就留在了那些奔跑的麦田中,那些白色雪地的追逐中,那些迎风歌唱的夏夜中。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想起童年的自己,总觉得这辈子的幸福都凝聚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奶奶的双目是什么时候失明的,也不知道奶奶的双目是为何失明的。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奶奶的双目失明是与生俱来的。那一年,我六岁。我的记忆开始渐次明晰,我开始懂得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奶奶要带我来这个小镇,无亲无故”“为什么奶奶的双目会失明”“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为什么纠结在我的心里”我想要得到答案。而唯一能给我答案的就是我亲爱的奶奶,那位白天背我上山看日出,傍晚背我上山看日落的亲爱的奶奶。我是奶奶的眼睛,奶奶是我的守护神。我始终相信她会让我明白一切的,当我需要明白必须明白的时候。但是那些“为什么”已在我心里扎根发芽并疯狂的生长。它们不断吞噬着我的内心。它们带给我无数个同样的梦和恐惧。当奶奶看到我从梦中惊醒满脸恐慌的样子时,就会跑过来抱住我:“别害怕,梦不是魔鬼。它是住进你心里的,住进你心里的东西是不会伤害你的。就像奶奶住进了你的心里,将永远保护你。”奶奶从来没有问过我做过无数次的梦究竟是个怎样的梦。她只是满脸哀伤的说:“丫头,有天奶奶会告诉你真相的,你现在太小,不会明白的,你只要明白奶奶是爱你的,这世上唯一爱你的人。”我看见奶奶的泪水。虽然没有流出,但分明在眼眶里打转。我也是爱奶奶的,我永远不会让奶奶难过,宁愿自己难过也不。因为奶奶给予我的爱是我永远无法用言语能表达出的,“奶奶,丫头以后不问了,丫头以后什么都会问了。”
在这个小镇上,我和奶奶都是孤独的。如果说这个小镇是世外桃源,那我们便是逃离喧嚣城市,远离世态炎凉的隐居人。奶奶从一开始踏上这片土地到最后葬入这片土地都未曾和人搭讪过。在小镇人的心中,她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而在我六岁的记忆中,也未曾储存一个朋友的名字。那些小孩一看见我走近就停止正在进行的游戏四处逃散。好象我是个吸血的小女巫或是会带来灾难的扫把星一样。那一年,我六岁。没有亲人,除了奶奶,没有朋友,除了那只受了伤便会躲在黑暗角落独自舔伤口的黑猫。那时候最难过的事莫过于看见一个小孩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的从我身边走过,他们的幸福洋溢在脸上灿若桃花。当他们走远时,我便会队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吐一口唾液以示我的愤怒,然后嗤之以鼻。后来我不这么做了,当他们走进我时,我便挺起胸,昂起头,大摇大摆,桀骜不驯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我的飞扬跋扈让自己有种错觉,我不是在逃离,我是对他们的幸福不屑一顾。
很多年以后,我始终记得我第一次和不黑相遇的情景。那时,天正下着雨,奶奶背着我从山下往家中赶。经过一个小石洞的时候,我看到了不黑。她浑身湿透了,黑毛搭灾难身上一块一块的。我经过时她正在舔脚趾上的伤口。伤口有血汩汩的流出来。她受伤了,我想是的。可能是物品的经过惊动了她,那一瞬间,不黑抬起了头,我看到了她黑色的双眸,仿佛在黑夜中找到了两盏明亮的灯火。在远离石洞数十米后,我始终没停止下回望的目光。
“奶奶,等一下,放我下来。”我轻轻的捶打着奶奶的双肩,语气看起来很焦急。
奶奶楞了一下就将我放下来,“丫头,你要去哪,快回来。”
我跑到小石洞口,抱起不黑。不黑在我怀中不停的颤抖。我要收留它,我对自己说。当我把不黑抱到奶奶跟前,并对奶奶说“我要收留它,它看起来很可怜。”
“是什么?”奶奶说着就把手伸过来,摸到不黑时,奶奶浑身痉挛了一下“是黑色的吗?”
“是的,奶奶你怎么还能摸出是什么颜色的?”
“你不能收留它”
“为什么,我不明白奶奶。她被人抛弃了,你没看到她很可怜吗?对,你是瞎子,是看不到别人的痛苦的”我歇斯底里的对着奶奶咆哮。我知道我的话伤害了奶奶,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想收留不黑的。她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溢满忧伤的眼神,她那被人发现后桀骜的眼神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我说完这些话时,我看着不黑,看着她让人心疼的眼神,分明是感动却又装出对这份怜惜的不屑。抬头时,看见了奶奶。她看起来很难过,是我的话伤害了她吗?但是我却不想向奶奶道歉我一定要收养不黑,不黑给我与奶奶对抗的勇气。
“没有人会收留黑猫的,她不会带给你幸福”奶奶的语气似乎缓和温柔了许多。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叫她不黑,心里当她不是黑猫就行了”看到奶奶不生气了,我的口气也轻松起来。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让我爬到她背上。一路上,奶奶都没有说话,而我却忘记了奶奶的痛苦,只故看着不黑的伤口,并因此而难过。
我始终没有明白奶奶对我收养不黑这件事的态度,只同意还是不同意。但是从我带回不黑的第一天奶奶就没有责怪过我,时不时的还会一个人和不黑说话,喂食给她。
那一年,我六岁(一)(2006-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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