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六岁（二）(2006-12-24)

那一年，我六岁。无忧无虑，却有时会莫明的伤感。我总是带着不黑爬上屋后高高的山岗，然后气喘息息的坐下来。看对面的地平线，地平线下面是湖水，一望无际。在我心中海也应该是这样的吧！看久了我就会问自己“这座山后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另一座山谷。从这里看地平线，有一种错觉就是天很近很低。记得有一次我和不黑就划着小木排向着地平线的方向前进，那么自信，那么兴奋。“不黑，很快我们就可以接近天堂了，看见没她就在不远处”当我们划了一整天，天还是离我们那么近的时候，我绝望了，迷糊了，拼命的摇头“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接近不了天堂”。天渐渐的暗下来，我开始害怕，抱着不黑，拼命的喊叫“奶奶，奶奶，你在哪，丫头怕黑”
    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我看见奶奶正在给不黑喂食，我就嘿嘿的笑起来。奶奶走过来告诉我“是天使把你们送回家的，天使是天堂派下来帮助人们的信使。”“那我以后也要当天使，有洁白的翅膀，满世界找奶奶丢失的眼睛”。后来我才知道是奶奶挨家挨户求那些村民打灯出来找我。那时的我，总觉得，天堂并不遥远，触手可及。那一年，我六岁。我的记忆刚开始生长却似乎已经成熟。我总是问不黑“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他们要抛弃我，为什么？”不黑不会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我明白她是懂得的。不黑是我的好朋友，那个小镇唯一的朋友。
    一个夏天的夜晚，奶奶坐到我的床前。
    “丫头，想不想看看你妈妈的照片。”
    “想，我做梦都梦不到妈妈的模样。”我兴奋的不能自已，踢开被子，就想下床。奶奶让我呆在床上，她去把照片拿过来。照片被奶奶用花格子布包起来和钱放在一起，一个箱子的底下。
　　奶奶给我看的是爸爸的结婚照，上面还有爷爷和奶奶。照片上奶奶的眼睛似乎就已经瞎了，笑容僵硬。爸爸和爷爷一样高大威武。爷爷有种惊人的威慑力直指人心，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散发着令人震服的力量。爸爸英俊，脸上盛满幸福。妈妈依在爸爸怀中，无比妩媚。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那个无数次出现的梦又一次在我脑中浮现。梦中的人竟和照片上的如此吻合。原来我一直梦着我的家人。但现在他们又在哪呢？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们现在在哪？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会的，他们会来的，你六岁生日的时候他们就会过来看你。”
　　“真的，那他们这么多年怎么不来看我们？”
　　“等他们来了，你问他们为什么不来。”
　　“好的，我一定问。”
　　那个夏夜的谈话和允诺我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只是奶奶为了安抚我的一种方式。但奶奶却不知道，我把它当真了，而且刻进了心里，时时刻刻等待着。那一年，我六岁。相信着在我生日那天，将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冬至的那一天，我迎来了我的六岁生日，我的惊心动魄的一天。我挑了奶奶给我买的最漂亮的衣服，精心打扮。我要他们见过我之后猛然发觉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收拾的错误。
　　我带着激动无比的心情，等待着我的亲人的到来，等待着他们带给我幸福。可是我从太阳升起等到太阳落山，他们都未曾出现。于是，我开始焦急了，是不是他们那边出什么状况了。
　　“奶奶，他们怎么还不来，马上就要天黑了？”
　　“你妈妈是个可怜的女人，和我一样可怜。她说话细声细气，处事谨小甚微。。。。。。”
　　“奶奶，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
　　“你妈生活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家庭里，男人趾高气扬，女人卑微低下。。。。。。。”
　　“奶奶，我问你他们怎么还不来，你没听见吗？”我开始有点生气了，为奶奶的疯言疯语。
　　我再也受不了了，从椅子上“腾”的跳下来。冲到奶奶跟前，她正在生火，煤烟熏得她满脸漆黑。但她却还在那发神经似的唠叨。“奶奶，奶奶，他们怎么还不来”我凑进奶奶的耳朵，大声的说。
　　奶奶像是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然后有便惊慌失措，“这个，这个，他们可能晚上才能来，因为，因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来，是不是，因为你在欺骗我，欺骗你的孙女，是不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精心准备了一天迎接的竟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奶奶像是把这件事情忘了一般，当我在精心打扮的时候，她却高兴的说：“晚上，奶奶给你做饺子吃，庆祝你的生日。”我知道奶奶是不会故意骗我的，她是有原因的。知道是一回事，生气是，另一回事。我还是生气了，气急败坏的扒下身上穿的为迎接他们而穿的漂亮衣服，跑出了门。奶奶从惊慌中醒来，捡起衣服也往外跑“丫头，你去哪，外面在下雪。”
　　雪肆无忌惮地往脸上打，身上打，然后融化，透到皮肤，冰冷刺骨。而我只想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寒冷亦无法吞噬我的伤痛，奶奶在后面拼命的追，奶奶后面是不黑，它也跑出来了。我知道我是不应该让奶奶受累受冷的，但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我向着树林跑。那是我和不黑常去的地方，我们在那的雪地里跑啊跑，忘记了时间在流逝，生命在缩短。
　　跑进树林以后，我就藏起来，一个人偷偷哭泣。我只是想让奶奶找不到我，看不我流泪。但是奶奶的声音在树林上空回响“丫头，出来啊。是奶奶不还，是奶奶不好。。。。。。。”我知道如果我不出来，奶奶永远都找不到我，因为我是奶奶的眼睛。但是我就是不想出来，我还没哭够，我仍在生气呢！一个人还在生气怎么能够出去呢？奶奶的声音仍在树林回响，不过喘息声越来越重“不知不黑能不能找到我”我这么想着，只是希望不黑能带着奶奶找到我，然后回家去。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仍躺在树林的雪地上。天慢慢变黑了，不黑不在，奶奶也不在，奶奶大声音亦不在。我是最怕一个人在黑夜中独处的，黑夜像无形的杀手让我感到恐慌。于是我拼命跑，原路跑回家。“奶奶，奶奶，不黑，你们在哪，你们在哪，丫头不再淘气了，不再乱跑了，你们出来啊。奶奶，出来啊，丫头怕，丫头怕。。。”我拼命得喊，却得不到半点回声。没有什么比没有回音的喊叫更让人害怕。后来，我感觉天在摇晃，地在摇晃，而我却痴痴的笑：“奶奶，天使来了，天使来帮我找奶奶了。”
　　可能是我在雪地里被冻的原故，我突然晕倒了。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却看不见奶奶，也看不到不黑。“奶奶，奶奶。。”唤来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平叔告诉我，他们是昨晚在树林发现我的，但没发现奶奶。于是他们开始找，找到奶奶时，奶奶已经死了。但血还是不停的汩汩的流出来，像被禁锢许久一样。奶奶是因为被倒塌的树干绊倒后被地上的东西扎到腹部流血死亡的。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想把那些无情的话语从我耳中甩出去。他们说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新地方，我将离开这里。“不黑，我的不黑呢？”我突然想到了不黑，对着他们怒吼。我从不相信奶奶会有一天离开我。那一年，我六岁。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亲人和朋友。
　　后来，他们说不黑那晚被人用枪打伤了。第二天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不黑的时候，它已经被冻死了，身上有枪伤。
　　人总是这样有了幸福却还在奢望更多的幸福，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像六岁的我，有了奶奶的爱，却还在奢望更多的爱。人总是这样喜欢问很多的为什么，熟不知，有些为什么是没有答案的，你想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夜夜做着同一个梦。奶奶为我释过每一个梦却不肯为我释这个梦。
　　在我夜夜做的梦中有两个女人，两个男人。他们在为一个婴儿而争吵不休。那个婴儿那时正放在摇篮里，看上去刚生下来没几天。那个老一点的女人抱着年轻一点的女人，毫无疑问是在安慰她。而那个女人的哭泣在我的梦中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一哭一啼。老女人看上去很生气，与对面两个男人对峙着。两个男人都高大威猛，气势磅礴。突然，老女人跑到摇篮边抱起了婴儿并紧紧搂住，动作之飞快简直可以说是迅雷不及掩耳。
　　“我决不允许你再做这种没有人性的事，对自己的骨肉这么残忍”。老女人恶狠狠的对着老男人说。
老女人的话语首先打破了我梦中的死寂。
　　“男人做事，女人闪一边去，没见识”老男人开口了，声音无比洪亮，整座房子都随之一震。
　　“妈，把孩子给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就不能再要孩子了，不能再要孩子就没传宗接代的机会了。把孩子给我们。妈不要这么固执”年轻男人的声音如此温柔，却未能打动老女人的心，她把他伸过来的手打回去了。
　　这时候，年轻女人还在哭泣，不过声音明显变小了，她始终没有说话。
　　“我要把孩子带走，一群没人性的东西”“还有你”她对着哭泣的女人说。
　　后来，我的梦就跟随着这个老女人而发展下去，老女人背着包带着那个婴儿走了。离开了那些她说的没有人性的东西。她把婴儿放在木排上，独自划着木排来到了一座三面环山，一面依水的小镇，逢人便说：“我不会再让他们害我的孙女，他们已经害死了我的女儿，因为我的软弱”
　　我的梦在这个老女人到达小镇后就突然没了然后我就醒了
　　
　　我依旧生活在孤儿院，我还是没能明白奶奶的眼睛是因为什么瞎掉的，但那已经变的不再重要。十年来，我始终相信奶奶就在天堂，离我不远，当我登上山岗时，天堂便触手可及，我可以和奶奶大声的对话。奶奶告诉我她在天堂中满花儿等着我。